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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的蘆葦

思想的蘆葦

死因庭裁定彥霖死因可疑。在網上看到一圖,是她美麗的臉孔掛上兩行淚珠,彷彿知道自己沒有輕輕地被大海捲走而激動起來。她一直與生命中的詛咒以至暴政抗爭,多麼渴望家庭有愛、社會有公義。她的死仍沒有答案,是「警暴」抑或是「冷漠」摧毀這純淨的生命,大家滿是疑竇,心裏淌淚。

這樣的心情,即使萬分關注 12 位「投奔怒海」的抗爭者的命運,亦沒能力觀看他們家屬記招的直播。這種逃命的方式是何等煎熬?藏身漆黑的船艙底、在顛簸的海路上一直擔心被截、到了台灣海域可能要冒險潛游上岸。他們抗爭、他們逃命都是為了自由,最後竟是中國水警把船艙打開,將他們送到最不講人權和法治的國度。想一想都心膽俱裂,更不敢想像家屬們如何牽腸掛肚。

藍絲們卻萬分雀躍,高唱「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天滅暴徒云云。梁振英在臉書上羅列這批抗爭者的「嚴重罪行」,借故攻擊法官。留言者或一起攻擊「假髮人」批准他們保釋,或「祝福」這批人一去不返。

一天之後,我還是看了記招的一些片段,聽到來自靈魂底處的哀哭聲。讀了一些訪問,知道這些所謂暴徒在家人眼中是多麼善良,有人從少會幫拾荒的婆婆推車、或者俯下身來照顧流浪貓狗。是誰把他們逼上絕路?

暴政沒常理 被囚也不放棄善良

到監獄探過一些還柙的抗爭者,所涉罪行都比這 12 人嚴重,所以一直不獲保釋。這些在藍絲世界中被描繪為窮凶極惡的暴徒,在玻璃窗的另一面我看到的卻是滿懷理想、對家人充滿歉疚的青年。其中一位憑個人的努力成為碩士生,積極進取,樣貌英俊。短短的探訪中,他興奮地分享牢中閱讀的領悟,怎樣適應好獄中生活,不時又偷看一眼坐我身旁他那安靜的母親。

這位單親媽媽,體形纖細,一面對抗惡疾、一面支持相依為命的愛兒。「他很孝順、很 sweet。」她給我看兒子在信中談到很想帶她去一次旅行。媽媽每清早到監獄外排隊,希望取得頭籌,見見兒子才上班。那天我們卻用了近兩小時才能和他兒子談 15 分鐘,但她卻不埋怨,說每天要見到他平安才能生活下去。國安法醞釀出台那段日子,她最是憂心忡忡,怕律政司用反恐條文控告兒子。我只能稍加安慰,說按常理新法不應有追溯力,但大家都知道這政府不按常理出牌。

這讓我想到和另一個手足通信時,她說在獄中讀到我的「書簡」,知道我懷疑用暴力控訴警暴的成效,甚至擔心武勇派在無底線抗爭中會迷失自己。但她在內地生活的經驗讓她深切體會中共言行不一,是不按常理打「爛仔交」的人。她掙扎要「抱着讀書人的文雅和風骨被欺壓,落得美名……還是同他們泥漿摔角,從中爭取一線生機?」

這女生在大學修讀專業學位,前途本來平坦。因為有正義感,參與抗爭而被捕並不為奇,但朋友都為她所涉罪行而震驚,皆因她性格以中庸平和見稱。我還記得她的信末寫着:「無論在獄中的小籠或外面的大籠,都不應放棄善良、溫柔和堅定。」

知道她近來有點沮喪,便和一位區議員一起到羅湖監獄為她打氣。她高興得把頭埋在擱於枱上的手臂中,好一會兒才能面對面和我談話,告訴我獄中環境很好,又告訴我讀一行禪師的書學習平靜,很有得着。短暫的探訪匆匆結束,她站起來,隔着玻璃向我的區議員朋友做了一個「心心」動作。離開監獄,和她媽媽通了一個口訊,聽到話筒另一邊的飲泣聲,那是愛的思念,卻讓人心如刀割。

帕斯卡說人是能思想的蘆葦。這就是我見到的年輕抗爭者,很脆弱,卻有高貴的靈魂。

 

原刊於《蘋果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