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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與政情夾擊下的新焦慮

疫情與政情夾擊下的新焦慮

【文:莫兆忠】

(澳門劇評人、劇場編導及策展人。《劇場.閱讀》季刊主編,澳門劇場文化學會理事長,澳門大學中國文學碩士,多年來從事澳門劇場史之研究,策劃演藝評論培訓及交流平台,創建網上演藝評論網站「評地」,致力推動華語劇場評論人之間的多向互動。)

劇場史,尤其在澳門,彷彿都是交流史。然而在今年疫情與政情的夾擊下,令澳門多年來與鄰近地區建立起的交流網絡,阻斷、形變,澳門劇場的焦慮在於,愈少交流的機會,被看見的機會便愈少,澳門劇場在華文劇場的網絡裡,會不會又再回到「隱形」狀態?

以西方戲劇的傳入而言,澳門戲劇發生的很早,它不是從1907年的春柳社「一脈相承」而來,在李向玉《澳門聖保祿學院研究》一書中就找到1596年及1604年聖保祿學院製作的一悲一喜戲劇演出的資料,這些演出「為了使不懂拉丁文的觀眾能夠欣賞」,這些演出「還特意製作了中文對白」。作為四百年前東西方文化交流的重要場景,我們可以將上述演出史料,視為這片土地與西方劇場藝術交流的第一幕。只是由於種種客觀因素,劇情並未得以持續發展。

第二幕的開始,似乎要等到上世紀三十年代,「中國旅行劇團廣東話組」(一說是「中國旅行劇團粵語組」)於1939年9月從香港來到澳門域多利戲院演出歷史劇《武則天》。1941年12月香港淪陷,前「中旅」成員張雪峰發起當時居澳的港澳大批藝人聯組劇團「藝聯」(全名「中國藝聯劇團」),1942年4月「藝聯」正式成立,澳門學者鄧耀榮認為「『藝聯』是本澳史無前例的職業話劇團」,但由於日方勢力的逼使,「藝聯」半年後即轉往廣州灣演出。可見澳門抗戰期間,港澳兩地的戲劇工作者已有十分緊密的交流與合作。

第三幕,終於到澳門劇場主動地與其他華語地區進行交流。這一幕發生在九十年代,不過大部份都只是引進外地演出,香港、中國內地劇場人來澳參與製作或進行教學,直接推動了澳門劇場從業餘過渡到專、職業發展。不過在「中港台」及「兩岸三地」的慣性中,澳門劇場仍然常常處於隱影狀態。

第四幕,澳門自己生產的劇場作品,大量地被看見,澳門的劇場發展、形態得到更多的關注,應該有賴於近二十年來愈見頻繁的華文劇場交流。1996年「華文戲劇節」兩年一度的讓澳門劇場作品有了「登台」的機會,研討會亦偶有學者發表相關觀察與論文。2007年,澳門劇場文化學會藉著策辦「澳門藝穗節」的「駐節藝評人計劃」,2013年該會又為「澳門藝術節」承辦「特約劇評人計劃」,先後開展了長達十二年的華語劇評人之間的交流,可說是對澳門劇場作品進一步被外地觀眾認識,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

過去,即使真的有人想知道澳門劇場長什麼樣,都只能夠依靠零星的澳門劇場出版物或者已過時的觀察文章,憑藉文字作想像。自從上述「駐節藝評」活動一年接一年的舉行後,香港、台灣、馬來西亞、中國內地的藝評人(有時兼具策展人、創作人身份)特地來到澳門的表演現場,直接觀看這些劇場作品,與當地的藝評人、創作人面對面交流,這些經驗生產出愈來愈多,時效時較強、具現場感的觀察、評論文章,加速了澳門劇場面貌的傳播,提高了能見度。多年來已有超過80位分別來自港、台、內地、新加坡、馬來西亞的劇評人來澳參與「澳門城市藝穗節」和「澳門藝術節」的「駐節」計劃,並與香港的「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台灣的「每週看戲俱樂部」、「台北藝穗節」、「超親密小戲節」、「表演藝術評論台」及「國際劇評人協會(台灣分會)」;廣東《廣東藝術》雜誌形成不同程度的交流與互動。

如果說這一幕澳門劇評活動掀動了一點點「華語劇評界天空的微妙變化」,我寧願直認那其實是對於過去一直「隱形」的焦慮,才突然讓人覺得我們進取。澳門劇場文化學會籌畫的劇評交流活動,正正從這種焦慮中誕生的,成為演出以外,澳門另一種跟各地華文戲劇界的互動軌跡。

可是自2020年1月19日澳門城市藝穗節閉幕,香港、台灣的駐節藝評人都離境後兩天,新冠疫情正式在澳門爆發,根據「NO WHERE TO……澳門劇場文件展2020」的統計,1月至6月期間,超過30項劇場演出因疫情而取消,其實還沒包括多項赴外交流活動, 5月份澳門藝術節取消,除了原本參節演出的劇目要延至明年,連持續七年的「特約劇評人」活動也中斷。疫情持續,加上「港版國安法」實施後,台灣陸委會便多次提醒預備赴陸港澳的台灣民眾「應審慎評估,倘有疑慮,建議避免前往」,華語劇場之間的交流愈來愈多不穩定因素。

今年8月至11月份,澳門劇場文化學會「深度劇評研習坊」原本有台、港兩地導師來澳講課,研習坊第三階段也會帶學員到台灣進行交流,可是也因為隔離政策,以及各種不穩定因素而取消赴台部份,外地導師也只能為線上講課。

疫症蔓延全球,世界各地皆有劇團在線上開放舊作錄像供人免費觀看,同時也有人劇團以錄製、直播等形式進行收費的線上演出,可是就澳門詩篇舞集總監何雅詩觀察,澳門的演出錄像製作相對世界各地而言仍然缺乏吸引力,了解現場表演藝術的錄製、剪接人材極為不足。而外地觀眾(包括藝評人)又無法親身來澳觀看作品,於是澳門劇場的能見度是否又會回到一種隱形狀態?澳門劇場的對外交流是否只是一齣四幕劇即將告終?還是即將進入一種需要一段適應期的新常態?這些都是「新常態」下的「新焦慮」。

(原載於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網上雜誌《Artism Online藝評》2020年9月號專欄「專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