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
淺談翟宗浩在馮平山美術館

淺談翟宗浩在馮平山美術館

【文:岑懿行  (香港大學 中文學院學生)】

描述自然風物意象是古今中外常見的繪畫題材,其中大山大水屢見不鮮,然而翟宗浩結合中西繪畫之長,無論就用筆、運墨設色、章法、寫生述意皆有所突破,直指大自然的魂魄,叫人過目難忘。

畫家以山水風景為切入點,採取西洋畫材,既具備傳統用筆,又能描寫抽象意境,混然天成,未感唐突,絲毫未落國粹筆墨俗套,例如素描作品《漫長遠足2019》,實在出乎我的意料。翟氏雖應用西洋顏料,竟成功將國畫筆墨融滙其中,兩者兼備,相得益彰,他一方面以線條勾勒景物輪廓,並借助西洋筆法結合宋人郭熙《山水訓言》中所言八法,仔細皴擦紋路脈落,更擅用油彩的覆蓋特質,替畫作部份塗白,抹掉原有顏色,催生出國畫傳統的留白,結果作品看似任意揮灑,實質心思慎密,用筆純熟猶同探囊取物,盡情於中西文化,放浪游走。

此外翟氏於用墨設色又與傳統中國畫不同,他將水彩、塑膠彩、油彩、粉彩盡歸己有,不區一格,破舊立新,並且以概念先行,故此對顏料題材率性擷取,卻又深思熟慮,絕非隨意地為賦新辭,因做而做。於展覽場刋中曾指出精湛造詣乃一切創新的基礎,倘若空有概念,作品只會滯留沙丘樓閣,藝術家必須掌握技法特質,深諳各種材料的性格,然後取長補短,滙合東西形而上學,使尋常素材得以盛載人與自然,感性交往(見明報月刊六月號《 描繪永恆——與馬德松的一席話 》 一文)。畫家巧妙借用塑膠彩的靈動及水溶特性,代替國畫淡墨和積墨等效果,塑造出朦朧、流動景緻,並以豐富亮麗油彩,取締濃墨與焦墨的勾勒,此舉糅合中西畫法,使作品既見西洋藝術造形,又深得國學神韻,讓彷彿曇花一現的美停留畫布之上。

中國畫的設色強調「宜輕不宜重」,然翟氏用色大膽,以鮮明面塊線條突顯動靜強弱對比,於形狀截然不同的色塊裏,悄然建構張力,氣物激蕩,糾纏交錯,景色迅速變幻,使人目眩神迷…… 話雖如此,國畫設色法另有「宜潤不宜枯」的説詞,反觀翟宗浩用色豐富飽滿、圓潤流轉,自然不落乾枯,可見作家對設色理解,中西畫法信手拈來。

若論章法,翟宗浩刻意保留國畫傳統,秉承宋人郭熙《畫訣》的「經營下筆,必合天地」,作品上有天位,下留地位,中間定意立景,例如《海天一色2019》,景物分賓主,雖以海天為名,兩者互為相輔,上下天地之餘尚留空中央位置,滿滿鑲嵌山石樹木,讓結構一虛一實,疏密有致,三者(天、地及器物)渾然一體,是為拿捏平衡不二法門,最上方另有紫紅色塊,份量恰到好處,營造出天氣更迭起伏,又無絲毫喧賓奪主的不均,突顯游刃於章法,滿載巧思。

繪畫講究寫生,着墨人與物的生機,萬籟各有姿態,落筆時必須仔細捕捉,例如鳥之形有飛、鳴、棲、啄,而群獸有立、卧、奔、躍,畫者深諳箇中妙訣竅門,即使透過西洋媒介,亦未曾忽略國畫的核心概念,於作品《牠站在望夫石上高聲吶喊2019》中飛鳥穩立山石,切合傳統國畫主張「鳥之棲者,眼畫側視,爪畫蹈實」等安排;又或者以小章魚入畫(《香港+九龍與小章魚的偶遇2018》),這個主題雖在繪畫中並不常見(也許可以追索到葛飾北齋的章魚),卻頗覺親民,同時跟小島沿岸的海洋生物息息相關,更靈活引用國畫寫生/ 寫物的技法,讓章魚的足鬚浮沉水間,細膩地描繪海中生物的眼目明眸,活靈活現,生氣盎然而入微,直指生命真諦。

藝術作品總牽涉思維與執行等困惑,畫面過分抽象高深自然艱澀,但光講究技巧則內涵空泛,兩者能同時兼顧又有幾人?翟宗浩胸藏丘壑,創作理念根源自哲學,更醉心於西洋畫媒介與本國傳統結合,依抽象用色構圖等技法,與東方筆意共冶,放浪形骸,恣意碰撞,催生文化互動,拼發火花,詳述山高水深處無分中外,讓自然與美雀躍畫作,空山靈雨,一覧無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