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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十二名手足作光

為十二名手足作光

【文:三郎】

在我看過的書裡、文本裡,不知為何,我所認識的那些逃離極權的難民們,大多是一些「不合時宜」的人。他們有的,是順民所沒有的批判思考,還有那甘願冒著性命放手一博的勇氣。

反共甚切、被譽為香江四大才子之一的倪匡,便是其中一位。猶記得當初讀到他自傳的那種震撼。震撼的,不僅是他的才華,也是因為彼時他在內地所面對的不公與荒謬。而逃來香港以前,他原本要背負的,是十年監禁,當中所犯下的所謂「反革命罪」,如今看來,仍予人「匪而所思」之感。

第一項罪名,乃源於他在內蒙古的勞改農場裡,當一名愛黨的志願工的時候。那時候他養了一隻狼狗,可是那隻狗,卻咬傷了前來視察的總隊書記;第二項罪名,則是因為他在冬天的時候,抵受不住寒冷,那時候很多人凍死了,他為了生存,拆了一條日久失修的木橋,當作燃料,挽救當時瑟瑟顫抖的同伴們。前者,明顯無辜;後者,則可說是在「危急存亡之秋」所作的為人為己的義舉,卻被斥為破壞建設。

我們常常說「鑑古知今」,其實倪匡當時所面對的情況,跟很多逃亡海外的手足,是有相似之處的。他們所犯下的罪行,不管當時的情況為何,在當權者眼中,都是「主動」為之的,因此必須檢討、嚴懲,作為城裡「示眾」的材料。

然而更關鍵問題來了。如果相關的判決,乃是源於無視警暴橫行、三權並不分立,因此政治上嚴重傾斜的地方政府;而判決後,根據新頒佈的國安法律,更有可能被送往一個法治制度不健全、甚至令抗爭者「不得善終」的國度再次受審 — 那麼,走,還是不走?相信大部分人心裡已有答案。

零八年,汶川發生了大地震。藝術家艾未未因為敢於批評當地政府的「豆腐渣工程」導致大量無辜小孩喪生,在零九年的時候,被上門的公安毆打;二零一一年,他更被公安局秘密拘留數十天,在細小的牢房裡,不見天日,不管如廁、洗澡,也長期由兩名公安嚴密監視。而被釋放出來後,政府更一直跟蹤、軟禁他。後來,他終於有機會流亡到德國,然而被監禁的那些日子,彷彿創傷後遺,久不久,仍然會出現在他的夢裡。

艾未未可說是當代中國最敢言且勇於對抗極權的藝術家之一,心理強韌如他,尚且會受到精神折磨之苦,更可況平均年齡只有二十多歲的十二名手足?

艾未未在獲得自由身後,多次於國際平台基於那感同身受的同理心,向公眾展出各種各樣關於流亡難民的裝置藝術。其中,在捷克布拉格的國家美術館,他曾經創作了一個巨型的救生艇裝置。世間營役,人們或因自身利益,或覺與己無關,因而忽略了當時全球因動盪而流離失所的六千五百萬名難民,但艾未未卻以誇張渲染的藝術形式,把他們赤裸裸的帶到安逸者眼前,而救生艇上,二百五十八名難民的面孔,不論男女老幼,都是模糊的、空白的。

這種「空白」,乃是源於一種倫理思考。因為,在約翰.羅爾斯(John Rawls)的「無知之幕」底下,其實每個人都有可能生來不幸、淪為難民,而此際安逸,只不過源於幸運。

而另一重原因,則是因為世上的難民,大多是處於弱勢、難以發聲的人。這也是為什麼日前阿姆斯特丹的手足,要用「不能說話」的 Miffy 來聲援十二手足,而我們亦一直強調,幽閉中的他們,絕不是數字 — 他們皆是有名有姓、有家庭、有故事,並為香港付出了沉重代價的一群人。

正如林飛帆前幾天在台灣的集會所說,十二名手足,「跟我們每個人所追求的自由一樣」,他們追求的,是免於恐懼,以及實現民主、實現夢想的自由。

所以,我們要持續的關注無援無助的他們,絕不能輕易放下,甚至忘記。我們要他們出來後,看到香港人以及全球手足的聲援,令他們及其親友知道:人世間,尚有道義與溫暖。

從來都是有光,才能夠引領人們走出黑暗。

 

作者自我簡介:自由撰稿人、臉書《存在主義者心簡》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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