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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在遷移中書寫    90後作家蘇朗欣:反送中後,我無法從香港的議題走出來

【專訪】在遷移中書寫 90後作家蘇朗欣:反送中後,我無法從香港的議題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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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媒報導)「26歲,仍在遷移。」這是蘇朗欣自我介紹的第一句。她解釋,自己在香港出生,但小時候常常搬家,從港島搬到將軍澳再搬到觀塘,幾乎每兩年搬一次;大學畢業後找不到全職工作,她便去日本工作假期,去年又跑到台灣花蓮讀創作。

未來會再遷移嗎?她答不上。

人在異地,她書寫的題材卻幾乎都與香港社會有關。去年在《別字》發表的短篇小說〈蒜泥白肉〉和〈水與灰燼〉均以反送中為背景,前者講述一名「藍絲」母親探望因暴動罪而入獄的兒子,後者關於一名「前線」大學生與一名「和理非」教授在抗爭中破碎的愛情;最新出版的長篇小說《水葬》則以新界東北發展為背景,講述出身農戶的男孩葉生與嫁入豪門的女人柳夫人的悲劇。

從大學時期開始,蘇朗欣培養出對社會和政治的關注,這種關注很自然地在她的寫作中投射出來。經歷反送中後,這更加明顯:「我好像被trap(困)住了,更難從香港的議題走出來。」

走不出來,可能因為香港是自己的家。「說是屋企,但不一定是很喜歡它或很討厭它……它跟感情沒有掛鈎,純粹是一個座標。對我來說,這個座標不會移動,一定會是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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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水葬》的誕生——搬家的焦慮與拆屋事件

每年夏天,文藝復興基金會都會舉辦創作夏令營,邀請作家、藝術家、音樂創作人等擔任導師,指導年輕人進行創作。蘇朗欣在2018年參加夏令營時,交出了《水葬》的創作計劃,獲文藝復興資助出版成書;已經從大學畢業好一段時間、一直找不到全職工作的她,翌年決定到日本工作假期,順道動筆寫作。

最初以新界東北發展事件為小說素材,單純是因為她一向有留意房屋和土地議題。小時候家裡經濟不好,蘇朗欣搬過五、六次家,從大屋搬到小屋,從杏花邨搬到將軍澳再到觀塘——每次租約快滿,她就感到焦慮。2016年,她從新聞中得知古洞鐵皮屋被強拆、屋主毫不知情的事件,感到很震撼:「點解香港會發生啲大陸先會發生的事?」

不一樣的城鄉

她沒住過新界,對鄉村糾紛、土地交易、發展利益等的認知,全來自新聞報導。在她眼中,這一切都很新奇:「在文學中提到城鄉,鄉下通常都是吸引的,而城市是敗壞的。但香港的情況不是這樣,鄉下是個藏污納垢的地方,也有官商勾結、鄉黑的情況,感覺很特別。」

借鏡真實發生的事,結合對人性的觀察、鄉村的想像,蘇朗欣建構出《水葬》中壓迫者與被壓迫者的故事。《字花》總編關天林如此評價:「她或無意寫家族史、暴力史、羅曼史、鄉土史,卻又見出混雜貫穿的野心。我也在香港鄉村長大,那些被掩埋在草叢和機油味裡的貪欲,比市區更隱而不見的巧取豪奪,就像荒廢的漁塘逐漸露出船骸,是平靜歲月中無法曬乾的陰影。可以肯定的是,《水葬》是香港的故事,村野的風光與不堪,就是香港的風光與不堪,那邊陲的傷口不大,卻腐朽如斷頭的切面,日久依然鮮明。」(註一)

雖以社會事件為題材,但蘇朗欣強調:寫作是為了自己。以社會議題為小說背景,只不過是因為她自大學時期開始關心政治,所以想透過寫作去接觸社會事件;但為事件帶來影響或關注,從不是最主要的目的:「如果想喚起社會關注,又或者要呈現一個議題、一場社運,那我不一定寫小說,可能去做報導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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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葬》

卸下重擔,寫自己的故事

讀大學時經歷反東北發展、傘運等社運,蘇朗欣說自己對政治的關注是很自然地發生,也一直沒有消失。因此,當2019年反送中示威如火如荼地進行時,自己居然在異地安好生活和寫小說,她心裡的內疚感一直揮之不去:「像擔著一個重擔。現在才寫一個幾年前想到的故事,還有意思嗎?」

完成《水葬》後,她很自然地想要寫些與社運相關的東西。「與其說是靠寫作連繫香港,倒不如說是(反送中)運動之後,我被trap(困)住了,更難從香港的議題走出來。」即使,她本來想寫完全不相關的主題,「我最後還是會把它寫成跟香港相關的。未必是社運,但都是關於這個城市,例如鄉愁。」

〈蒜泥白肉〉和〈水與灰燼〉——政治立場之外

她先後寫下了〈蒜泥白肉〉和〈水與灰燼〉。兩個短篇小說均以反送中運動為背景,部分情節亦取材於真實,例如〈蒜泥白肉〉中之所以寫一名年輕示威者因暴動罪而入獄,是因為蘇朗欣的哥哥也在抗爭中被捕,之後被控暴動;甚少跟家人談論政治的她便開始想像:如果我哥哥真係要坐(監),阿媽會有甚麼反應?

「我猜想,我媽媽會像故事中的師奶一樣做那些事,於是就寫成這個故事。」

〈蒜泥白肉〉和〈水與灰燼〉比《水葬》更早發表,又因為貼近當下社會現實,引來的迴響比蘇朗欣想像中大。有評論指她寫出了「廢老」不願醒悟的荒謬現實;也有人認為蘇朗欣的小說折射了她對「藍絲廢老」的同情,甚至是有意透過作品指出「黃藍光譜之中,其實還有瞹眛不明的灰色地帶,需要我們去爭取」(註二)。

不過較貼近蘇朗欣的想法,是她希望讀者在自己的小說中看到愛,而非立場上的對抗。對她而言,寫小說是為了抒發自己的想像,和關注社會中的人:「我想寫人在不同環境下的反應。例如在〈蒜泥白肉〉,我關注的是阿媽會有甚麼心理狀況,人的心理要透過小說才能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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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移動的座標

日本的工作假期結束後,蘇朗欣去了花蓮讀創作。因為各種原因,她不敢從日本回來香港,於是遷移到台灣。

在台灣的友人說,蘇朗欣常常抽煙。在街道上、在住所、在天台。任何時間、任何地方(除了禁煙區)、任何狀態之下,她都可以抽煙。和朋友在一起時,便一邊抽著玫瑰味的手捲煙,一邊慫恿朋友一起抽。

她在散文中說過,自己在香港時不怎麼抽煙:「但日本香煙琳瑯滿目,我像嘗試新生活一樣嘗試新口味。」(註三)根據友人旁述,她離開日本到達花蓮後,仍可以一整個晚上煙不離手。那麼,我猜她現時的狀態大概不比在日本時好,甚至更差。

她說想念香港,但不敢輕言說自己想快點回,「如果香港係安全、自由嘅,我會想返香港,因為嗰度先可以講廣東話。」

在日本和台灣漂泊過後,蘇朗欣對地域有了更多反思:哪裡才是屬於自己的地方?現在她知道,香港永遠是自己的家。「說是屋企,但不一定是很喜歡它或很討厭它……它跟感情沒有掛鈎,純粹是一個座標。對我來說,這個座標不會移動,一定會是香港。」

(註一)關天林:〈無法澆灌的死地——讀蘇朗欣《水葬》〉
(註二)洪慧:〈你要擦亮自己———讀蘇朗欣〈水與灰燼〉〉
(註三)蘇朗欣:〈老菸槍〉

記者:梁皓兒、馮曉彤
攝影:韓祺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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