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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居台大馬版畫家眾籌出反送中畫冊:在自由之地,代港人盡做

【專訪】居台大馬版畫家眾籌出反送中畫冊:在自由之地,代港人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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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媒報導)去年2月,台北的一個藝文空間內,一個少年看着牆上50幅版畫,泣不成聲。畫作之中,是救護車在人潮中分出紅海、傳道人在持槍警察前張開雙手、還有數不清的黑衣少年,全副裝備在煙霧中持傘的身影。

那個少年,16歲,流亡台灣。他後來告訴創作畫作的居台馬來西亞版畫家李迪權(小雞),再次看到這些熟悉的場景,覺得好傷心,但也因為有個外國人如此關心香港發生的事,好感觸。

那時反送中運動早過了最激烈的階段,小雞原打算做完展覽,就不再畫香港的抗爭。但他說,那次對話感動了他——「原來正正因為我唔係香港人,我做呢件事畀人的鼓舞會更大」。那次之後,他決定畫下去,畫激昂的抗爭畫面,也畫低潮時期的搜捕和人們堅持的姿態。

《國安法》通過後,小雞有展覽被取消,也有展覽需以白紙代替畫作。最近他發起眾籌,希望出版畫冊,收錄2019年運動至今的所有畫作,「留下一個紀錄」。

以外國人的身分,積極投入為香港創作,或惹來「抽水」的批評,但對小雞來說,堅持創作並沒有考慮那麼多:「因為香港人唔做得,所以我哋喺呢個自由之地就要盡量咁做」。

(圖片來源:少年、煙霧與傘Facebook)
(圖片來源:少年、煙霧與傘Facebook)

被恐懼籠罩的城市

2019年10月,《禁蒙面法》通過後幾天,小雞在攝影師友人邀請下來港,過了四日三夜。那幾天異常平和,沒有警民衝突、也沒有催淚煙,但小雞察覺,這個從前他出入中國大陸時總當成「出口」的城市,早已面目全非。

他記得有次在太子站外離遠舉機拍照,一個正在上香的女士突然衝前大叫:「唔好影啊!你影到我個樣我會被人殺、我會消失㗎你知唔知!」小雞驚詫,恐懼已經融入了香港人的日常生活:「每個人頭上都會籠罩住嗰種恐懼、自我審核、或者見唔到未來的感覺⋯⋯呢種心理變化係比催淚彈更可怕」。

他也記得,有晚在尖沙咀街頭走着,一抬頭,便見到五個身穿防暴裝的警察怒目圓瞪,舉起警棍指嚇:「做咩啊!」他嚇了一跳,用普通話回了句「我是遊客」,隨即被喝斥:「趕快回去!」

「哇駛唔駛啊,警察當一般民眾有仇咁」,如今憶起,小雞還是難以置信。「第一次覺得其實(香港)離所謂警察治國、獨裁國家,係好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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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批防暴警員在街頭上。(資料圖片)

既熟悉又陌生的香港

對於香港的變化,小雞忍不住說了幾次「好震撼」。之所以感到震撼,也許因為那是香港,小雞從小到大都很熟悉的香港。

小雞李迪權,馬來西亞華僑,母語是廣東話。高中畢業後赴台灣師範大學讀美術系,2008年畢業於台北藝術大學造形研究所版畫組,現就讀台藝大當代視覺文化博士班。他移居台灣十多年,曾任已解散樂團「那我懂你意思了」的貝斯手,也去過新加坡任美術老師。

生於香港文化輸出星馬最輝煌的年代,小雞自言是「飲香港文化奶水長大」,追看的是港劇《火玫瑰》、《大時代》,聽的是譚詠麟、張國榮,「張國榮封咪我家姐仲喊」。小時從未踏足香港,但早知道深井燒鵝、元朗老婆餅,連大富翁都是玩香港版本,「窩打老道最平」。

2000年高中畢業,小雞終於與朋友去了香港旅行。當時被香港人師兄放飛機的他,還和朋友去了港劇主角失意時經常去的天星碼頭睡了一晚。縱使嚮往香港文化,但出乎意料地,小雞笑說,一直對香港人沒多大好感:「香港人好快、唔係咁友善,茶餐廳點個餐都好似爭人幾百萬咁。」到後來,就連自小鍾愛的香港電視劇、電影、音樂都漸漸失卻往日的光彩,「冇嘢好睇」。

是反送中運動的爆發,令小雞對香港人徹底改觀。眼見這個經濟掛帥的資本化城市,居然有這麼多民眾前仆後繼為爭取民主自由獻身,「太令人敬佩了⋯⋯」小雞用力地說了兩次。

教他難以置信的,更是這個昔日以自由、法治聞名的城市,竟會淪落到比發展中國家更差——2011年,小雞曾回老家馬來西亞參加乾淨與公平選舉聯盟的集會,遇催淚彈驅散,事後政府在壓力下也有一些退讓:「好似馬來西亞貪污咁嚴重的發展中國家,仍然要顧慮一下選票,民意反對都會修改,但香港係冇嘅⋯⋯」

「2014年雨傘運動再衰,都有警察畀人控告,但2019年到而家冇任何一位警察被起訴,呢種落差就會覺得⋯⋯天啊,香港點會咁啊,完全想像唔到。」

煙霧中
《煙霧中》140cm X 90cm,2020,此作品獲第19屆中華民國國際版畫雙年展銅牌。系列中有多幅「煙霧中」作品,呈現抗爭者在煙霧中的不同姿態。2011年小雞曾在馬來西亞示威時遇催淚彈,當時全身痕癢、喉嚨如火燒、淚水直流的感覺至今依然深刻,遂將感受畫進畫內。

「以共產黨最擅長的方式,記錄共產黨所做的事」

香港之行後,小雞難掩內心激動,很想將這裡發生的一切記錄下來。「係即刻、立即」,他從街頭路障撿來一些三夾板,找來新聞圖片和網上素材,在機場已急不及待開始創作。返台後,他隨時隨地帶住雕刻刀,一個月就完成了50幅以反送中運動為題材的版畫,刻劃抗爭中的人物與場景。

此前小雞一直都有創作版畫,但全都是彩色,很花工夫。這一系列的畫作,他特意創作較為簡單的黑白版畫,並使用最便宜的材料,為的是仿傚中國早年木刻版畫的風格——1930年代,魯迅發起木刻運動,以此刻畫底層人民生活、批判社會現況;後來中國共產黨吸納此媒介,以隨手可得的木板、方便印刷的黑白版畫,到農村宣揚共產、反國民黨貪腐等思想,終奪得政權。

小雞解釋,多年後刻意用同一手法繪製版畫,就是「想用共產黨最擅長的方式,記錄共產黨在香港做過的事」,諷刺中國對香港的極權壓迫。「都是毛主席說的,我們所有文藝都要為人民服務」,他笑着說。

肥佬黎
小雞最近創作的《肥佬黎》。黑白版畫刀法粗獷、對比強烈,小雞解釋,因為原料粗糙,每次雕刻都會去掉大量細節,「剩低最想講的說話喺度」;而黑白的處理,亦營造出戲劇性效果,容易吸引人注視。

但只在香港逗留過四日,又是外國人的小雞,創作時會不會與香港有距離?小雞承認,有人會質疑他只不過用網上圖片來創作,但他覺得這種物理的距離並不是大問題——他深信,只要他關心這件事,就能與香港人產生情感連結,也能使他們從作品獲得共鳴。

就像文首提到,小雞去年2月與法國藝術家葛尹風(Ivan Gros)在台北的聯展《棍Gùn》中,那個受到觸動的香港少年。小雞說,此前作為在台馬來西亞人畫香港政治題材,不時面對「抽水」的批評,甚至也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抽水」。但那次之後,他發現自己外國人的身分,反而能為香港人帶來更大鼓舞,於是決定繼續創作下去。

合舍展覽
《微光之城》抗爭週年藝術展,2020年6月,合舍

在自由之地 盡力以藝術發問

如今,小雞亦不知道何時再能踏足香港。去年2月6日,他一度來港,打算在街頭邀請香港人印版畫,但因為台灣臨時宣佈2月7日從香港入境者要居家檢疫14日,為免錯過《棍Gùn》的開幕,唯有連夜趕回台灣。

他的作品6月在深水埗合舍的《微光之城》展出,並在12月參展香港版畫工作室籌辦的《預/寓言》。但因為後者舉行時《國安法》已通過,便決定將所有作品換上白紙,反諷「被消失」的白色恐怖。

小雞也透露,去年11月原定參與日本一個有關香港抗爭的展覽,最終被告知因不確定的政治因素而取消。他嘆道《國安法》之下,自我審查只會越來越多,影響是無遠弗屈,「以為唔關你事,其實都關你事」。

那現在繼續創作,可有額外的考慮?「我考慮啲咩啊,我作為一個自由人」,小雞有點不解地笑道,想了想又認真地說:「因為香港人唔做得,所以我哋喺呢個自由之地就要盡量咁做。」

預/寓言展覽
去年12月,小雞與主辦方商討後,決定以白紙代替原有版畫。(圖片來源:少年、煙霧與傘Facebook)

《國安法》通過,加上疫情,反送中運動沉寂下來,激烈的街頭衝突亦換成大搜捕和流亡的場面。身在台灣的小雞,仍默默關注香港情況並以版畫記錄,最近畫作包括黎智英被控違《國安法》、黃之鋒等人入獄等。

近日小雞發起眾籌,望能出版名為《少年、煙霧與傘》的版畫畫冊,將輯錄運動至今逾100幅畫作,亦會有簡單文字交代每幅畫作描繪的事件。他強調實體出版的重要性,望以一本書的形式將龐雜的網絡資訊有系統地整合保存,亦希望有朝一日網絡被封鎖、運動被遺忘甚至消失時,「有人搵到呢本書,就知道香港曾經發生過咁嘅事情」。

從繪製版畫、參與展覽到出版畫冊,小雞總是強調,「我只不過係想做記錄」。他不諱言,藝術創作並不能實際解決問題,「唔會唱幾首歌、畫幾幅畫就可以解決警暴問題、可以推翻政權」。但藝術卻能提出問題讓人思考,像是問:這些真的是我們想要的生活?

在動蕩時局中,小雞始終相信,藝術作品可以鼓舞人心,也是人們情緒渲洩的出口。一旦人與人之間產生這種名為共鳴的情感連結,那或許就成為下一場反抗的開始。

遙望獅子山
《遙望獅子山》25cm X 16cm,2020。這是小雞最喜歡的作品,他將中大二號橋之戰前線抗爭者揮舞「光復香港,時代革命」旗幟的身影,與中秋節時有人在獅子山亮燈的場面合二為一,抗爭者就像遙望着發光的獅子山。他說,2019年11月時大家狀態不太好,想透過這個虛構的畫面帶來某種希望和鼓舞。

小雞4

問到有什麼想跟香港人說,小雞笑着說「快啲去買畫冊啦」,至於其他要說的話,已經全部通過畫作說了。

記者:黃蕊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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