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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土」的是文本還是評論? ── 回應林松輝的《幻愛》性別評論

「老土」的是文本還是評論? ── 回應林松輝的《幻愛》性別評論

【文:湛盧】

請循其本:《幻愛》當中所謂「老土」的,[1] 到底是文本還是評論?林松輝從「互相救贖」讀出「英雄救美」的俗套,從「自我犧牲」讀出「愛情幻覺」的迷思,[2] 到底是《幻愛》文本的敘事脈絡確實俗套,抑或自恃1990年代大宗的文化研究模式,才是這種「英雄救美」俗套的支持者?

《幻愛》從第一幕女精神病患者於街頭脫衣開始,男主角李志樂與女主角葉嵐就是共同以「拯救者」的身份登場,而李志樂亦基於欣賞葉嵐願意出手救助患者,故以葉嵐外表虛構出「欣欣」作為戀愛對象。「欣欣」某程度上是李志樂對葉嵐片面的幻想,而「欣欣」既是李志樂孤獨生活的「拯救者」,亦是暴戾父親手中等待救援的「被拯救者」。雖然李志樂身為精神病患者,某程度上確是需要他人的幫助,但是他更渴望可以幫助他人,此種「互相救贖」的主題於電影首五分鐘已見其端。

至於葉嵐身為李志樂的輔導員,其「拯救者」身份於輔導當中無甚爭議,然林松輝質疑:「兩人墜入情網後需要被拯救的卻變成了女主角,因為她的『原罪』(性經驗豐富)顯然比患有思覺失調更『嚴重』和不可饒恕。」若以《幻愛》電影文本而論,筆者未見涉及女主角「原罪(性經驗豐富)」的情節或對白,更無所謂「性經驗豐富」與「思覺失調」的嚴重程度比較。

葉嵐需要被拯救,並不基於其性經驗豐富,而是在於葉嵐否定自身的處事方式 ── 為了利益而自願與不同男性發生性關係。葉嵐是溺於自身的厭惡,而這種厭惡可以基於任何原因出現於任何性別。李志樂可以伸出「不介意」之手,是要葉嵐先喊出「自我介意」的求救。若然葉嵐自身「不介意」,那就沒有人可以對她說「不介意」,整個情節最重要的元素就是「自願」,葉嵐的行為與思想,乃至對於自身厭惡都是自主的。葉嵐需要被拯救,卻不是「需要被拯救的卻變成了女主角」,而是男女主角都需要被拯救,也是兩個都在溺水的人都希望可以拯救對方。

溺水者掙扎著互相伸出援手,卻被評為「全然不脫英雄救美的俗套」,甚或把男女主角的性交體位解讀為男性主導,並言:「『老土』的電影不都是這麼拍的嗎?怎麼可能讓更有經驗的女主角主導性愛過程,甚至騎在男主角這個英雄身上,對吧?」其實《幻愛》當中李志樂雖無經驗,卻努力以僅有的知識與葉嵐溝通,性行為本身就可以是彼此溝通協調的過程,而不必經常把「性」或「性別」視為爭取主導的搏鬥。

至於《幻愛》結尾部份,葉嵐拒絕不再接觸李志樂,使其必須放棄重新修讀學位的機會,林松輝又言:「女主角為愛而放棄成為臨床心理學家的夢想,男主角呢?哦,原來英雄的宿命就是坐享其成,只要大方包容女性的『污點』,讓她付出救贖的代價,英雄就能抱得美人歸,而美人也就完成了她的歷史使命,從此為了真愛而堅貞不渝。」葉嵐固然有其選擇與犧牲,此屬其自主之層面,然把李志樂形容為「坐享其成」究竟是否恰當?電影中描述李志樂所渴望的就是可以「愛人」、可以「被愛」,無論是在虛幻還是真實的層面,而李志樂為了與葉嵐的愛情,唯一可以失去的就只有「欣欣」。難道李志樂於幻覺當中的掙扎與痛苦,就不能視為追求愛情的犧牲嗎?男女主角各有其犧牲與痛苦,《幻愛》當中又如何「鞏固了『真愛能克服一切障礙』的迷思」?

究竟「老土」的是《幻愛》的敘事或意識形態,抑或「老土」的是使用「英雄救美」、「性交主導權」、「性經驗豐富即原罪」、「只有女性犧牲」此種模式評論文本?撫心自問,李志樂於《幻愛》真的擔當「英雄」的角色嗎?葉嵐含淚告白時又真的只是「典型的無助少女」嗎?這種刻板的評論方式無視葉嵐對李志樂的拯救,否定葉嵐於情感上的自我厭惡,評論者對於女性角色的壓迫恐怕更甚於作者的敘事。與其肢解《幻愛》文本,切割文本為性別理論的構材,不如回歸以文本為依據的具體分析。

林松輝所言:「《幻愛》後來受到一些批評,正是因為電影敘事中的厭女情結折射出的不但是社會中普遍存在的意識形態,更是對此『一般見識』的無感乃至否認,以致有些人看不到問題的存在便慨然宣稱沒有存在問題。」電影或任何文藝作品固然是對「一般見識」的反響,但是文藝作品並無責任回應所有的「一般見識」。文藝作品有其問題意識,作品當中的主題亦有主次之分,若然要求所有作品均需「正確」處理性別議題,唯恐這種性別評論就只是新時代的「吃人禮教」。評論者自以為代表被壓抑的弱勢族群,卻不自覺評論者已經獲取權力,並且以另一種方式鞏固性別定型、壓抑弱勢族群。

「男女主角冒着大雨互訪,繼而在人行隧道裡奔跑向彼此擁吻」這種情境可以是「老土」的,「互相救贖」、「自我犧牲」都可以是「老土」的,但於每個時代依然不停重覆發生,眾多文本依然描繪這些情節,我們可以接受這樣的「老土」。然而,若對知識的真實與準確尚有一點執著,還請重新思考脫離文本的評論模式是否有修正的必要。

[1] 李薇婷,〈純愛糖衣,浪漫毒藥──對於《幻愛》的一點疑惑〉,《映畫手民》,2020年7月8日。

[2] 林松輝,〈我們與愛的距離──英雄救美、愛情幻覺與《幻愛》的政治性〉,《映畫手民》,2020年7月20日。